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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hang | 7 July, 2009 | 室內設計 | (12 Reads)
化楊枝水洒枯花。勸君更進一杯茶,千裡萬裡亦中華。

聶紺弩對朱靜芳心懷感激,寫了這樣一首六句詩送給她。聶紺弩獲釋經過,朱靜芳對外人談及很少。後來,周穎曾對別人便講︰“我們老聶能夠出來,是由於某長官出面。”話傳到朱靜芳耳朵裡,惹出一肚子火。氣憤的她當著聶紺弩的面,質問周穎。又說︰“你這是忘恩負義,過河拆橋。”“我講不過你。”理屈的周穎說罷,便去衛生間。趁著這空當兒,坐在一邊旁聽的聶紺弩樂滋滋對朱靜芳地說︰“她怕你。”過後,朱靜芳心裡很難過。她對我說︰“小愚,我想辦法救老聶,一方面是由於你的母親待我太好,一方面是因為老聶實在是太冤。”

我說︰“朱阿姨,沒有你的幫助,聶伯伯也能出來。不過,他要在監獄裡等到胡耀邦上台平反全國的冤假錯案,時間至少要延遲三至四年。等一年,就意味著再坐365天的牢。對個老弱病殘來說,在一千多天的日子裡,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。”

朱靜芳不住地點頭,感嘆道︰“別看周穎一頭白發,還不如小愚懂。”

關於聶紺弩的“犯罪”,不禁讓我聯想起戴浩對我講的一段話。我出獄不久,戴浩來我家閑聊,母親留飯。飯後,我送戴浩去建國門大街的1路公車站。正值殘夏,陽光耀眼,熱氣灼人,幾只蜻蜓在空中盤旋。我倆揀著有樹蔭的地方走。走著,走著,他停下腳步,突然地說︰“現下背著李大姐、周大姐、朱大姐以及陳大姐(即陳鳳兮),我向你提個問題︰把你關進大牢,冤不冤?”

“當然,冤呀﹗”

“我也認為冤。章詒和不就是章伯鈞的女兒嗎?小愚不就是有感於江青從政,在日記裡寫下‘一人得道,雞犬升天’這么一句話嘛。”

我點點頭。

接著,他又問︰“你說把聶紺弩關進大牢冤不冤?”

“當然,也冤呀﹗”

“錯了,與你相比,老聶可不冤哪。”

看著我瞠目結舌的樣子,他笑了,拍著我的肩膀,說︰“用不著吃驚,戴叔叔解釋幾句,你就明白了。用今天的法律去判斷,老聶是冤枉。可拿當時的政策去衡量,聶紺弩可是真的有罪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他真是像判決書寫的那樣,惡毒攻擊了無產階級司令部。我現下可以告訴你,老聶罵林彪用的是最粗鄙的語言,粗鄙到我無法對你重複他的話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在接他回京的路上,老聶把自己的‘犯罪情節’全都告訴給我。我曾經告訴給你的母親,她叮囑我今後不要再對別人講了。”

在以後的接觸中,我發現性情狷介的聶紺弩對自己所反感的事物,用語常常是很刻毒的。戴浩的話,一點不假。聶紺弩為什麼如此肆無忌憚底辱罵“副統帥”呢?我覺得除了性格原素、本性使然,資歷也是個不容忽視的原因。不錯,聶紺弩是名作家,但他又是個老革命,且“老”到與林彪同讀黃埔(聶為二期、林為四期),同為湖北老鄉。有著這樣的一個背景,即使對方變成了革命威權、政治領袖、毛澤東傳人,他也決然不會去仰視、去擁戴的。在聶紺弩的眼裡,林彪就像面對面辦公的同事、隔壁而居的街坊那樣普通熟悉。因此是可以隨時隨地的批評乃至詬病其缺陷的,這缺陷包括他的野心、虛榮、伎倆和作風。周穎來我家,一坐便是一天。母親定是留飯的,擅長烹飪的姐夫洗手下廚,燒出的菜雖非美饌,卻頗適口。周姨每次吃了,都說︰“好,真是太好了,我還要帶些走呢。”

聶紺弩釋放回京以後,她帶菜的習慣仍保持著,且加大了力度──帶走的菜肴都改用我家大號鋁飯盒,且塞得滿滿的。周穎一邊把菜裝飯盒,一邊解釋說︰“我們老聶就愛吃小柴(指我的姐夫)做的菜﹗”每聽此言,母親臉上泛起微笑,姐夫則一副得意神情。菜帶得再多,全家也心甘情願。後來,有一次母親要去王府井八面槽有名的全素齋買些素什錦回來,竟發現家裡所有的飯盒都沒了。問姐夫,回答說︰“章家的飯盒都在聶家碗柜裡放著呢﹗”

母親去看望聶紺弩,常讓我的姐夫陪同。姐夫自會帶上許多新鮮魚肉及菜蔬,親自做給“聶伯伯”品嘗。看著滿桌子的可口菜肴,聶紺弩特別高興。他說︰“我顛簸了一輩子,吃到的快樂遠沒有吞下的苦水多。但今天我是快樂的,大家是快樂的。”

一天下午,母親正在清理父親生前收藏的清代茶壺。1966年8月紅衛兵抄家時只認得瓷器,不知道這些用泥巴做的茶壺也是古董、“四舊”、好玩意兒且價格不菲。所以經過無數的洗劫之後,家裡還剩得幾把宜興老壺。母親剛把茶壺擦洗乾淨,擺在地上晾干,周穎、朱靜芳二人就進了門。周穎見每把茶壺都那麼漂亮,便說︰“李大姐,這些壺真好看,送給我一把啦﹗”見母親沒有吭聲,即又說︰“我們老聶總愛靠在床上,用杯子喝茶很不方便……”一聽是拿回去給聶紺弩使用,母親就讓周穎任意挑一把。自然朱靜芳也挑了一把。事後,母親提起這兩把茶壺又很有些心疼,並念叨︰“也不知老聶用上茶壺沒有?”

出獄後的聶紺弩很想為母親做些事。一次,他知道母親在大街上摔傷了胳膊,就毛遂自荐,說要領著母親去找個醫生。母親問︰“你帶我找中醫,還是西醫?”

“中醫。”

“此人有名嗎?”

“此人大大地有名。”

“他是誰?”

“蕭軍。”

母親嗔怪道︰“老聶,你別是在跟我開玩笑吧。蕭軍是個作家,你帶我找他做什麼?”聶紺弩笑了,笑裡透著得意。說︰“李大姐,你說得不錯。但你不知道,他還是個正骨中醫。”受聶紺弩熱情誠摯的感動,母親同意了。他們一起到了座落在什剎海附近的蕭軍的住所。“這是李大姐。李健生,章伯鈞夫人。”紅光滿面的蕭軍聽了聶紺弩的介紹,緊握母親的手,說“認識你,真是太好了。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款待你們。”

聶紺弩說︰“我們不是來做客的,是來看病的。”結果,既做了客,也看了病。母親的胳膊讓健碩無比的蕭軍“三下五除二”地給擺弄好了;他們也成了朋友,同聶紺弩一道,又去烤肉季吃飯,又在湖邊合影。

1977年11月,北京市政協重新開張,恢復活動,召開了五屆一次會議。從前一直是北京市政協委員的母親卻未接到“當選委員,參加會議”的通知,而其他老委員都先後收到了。她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原因獨獨沒有自己的份兒。她來到聶家,對聶紺弩夫婦說,自己很想不通,也很不服氣。聶紺弩對周穎說︰“你去買些酒菜來,中午我請李大姐在家裡吃飯。”周穎不善家務,也沒有僱佣固定的僕婦。所以一般情況下,母親是不在他家吃飯的。但今天例外,母親同意了。飯桌上,聶紺弩持箸進菜,殷勤相勸,又向母親舉杯,而且一定要“干”了。過後,對母親說︰“李大姐,我送你一首詩吧﹗怎么樣?”